白色的天花板丶白色的灯,鼻尖有浓烈的消毒水味,他活动着酸涩的眼球,往下看,站在他前面的,是一张张带有口罩丶麻木枯瘁的脸。白大褂丶蓝手套,手里拿一个注射器,弹两下,挤出一点药水。
针头在光的干涉下变得凛然。
视线穿过人群,他看到一张病床推了进来,轮子滚在乳白色的地砖上,一次左转,病床停到他的身侧。这时他才分辨出病床上躺的是个男人,六丶七十岁,只露出一张脸,四肢和身躯都被约束带捆绑着,两只眼睛愣瞪,嘴巴一开一合,沫子溅得四处都是。
他在说什么呢。
不知道。
好安静。
烈日从窗逢里透进来,河一样流经他的身体,温别雨偏过头,看着那条河从他的上臂滑至肘关节,再是下臂丶手腕——
要不是那条黑色环带拦截住了它,想必这条河可以流得更远丶更畅快。
「唰——」大脑自动补全了声音,阳光被人抹杀,窗帘合上。屏绝掉热力之后,温别雨感觉到了冷,一阵萧然的凉意袭上心头,于是记忆便成碎片般,在脑海中失序地回旋丶跃动——
「戏班不需要你了。」
「抱歉,小雨……」
「温别雨!周海对你那么好,你怎么可以——怎么可以这么对他——」
很多人在和温别雨说话,漫天暴雪,总不会停的样子。
「你妈是病死的,死之前,她像个疯子,那是她亏心事做多了的报应。她活该。」
「小雨,你来替周海唱杜丽娘。」
「温别雨?他哪里都比不上周海。我看陈杏是昏了头才会收他当徒弟。」
「你就是个打杂的,好好干你的活儿去吧。」
「小时候你就爱喝牛奶,你妈每天早上出门前都会给你煮一碗。」
天地缩成一张木床的大小,四周漆黑异常,他坐在床若上,捧着一碗牛奶,暖的,有糖霜一样的颜色。
「温别雨!我知道你想抢周海的角色!」锵然的女声从他身后传来,「我告诉你,有我简昔年在,你休想欺负周海!」
不是的,我没有。我没有。温别雨寻索着声源,慢慢地回过身。奇怪,周边的黑暗突然不见了,他又站到了一个院子里,脚下是水泥地,面前有一座两层高的楼房,抬头上看,周海在二楼窗边对他说,「你点就行,我看着。」
于是烟花点燃,直升云霄,他颤抖着手,紧捏一根火柴,火光在风里摇弋,明明隔了那么远,他却能清楚看见周海的表情——
他在笑。
和第一次见他的时候,相差无几。
「今天是你生日,生日就来许个愿。」
「从现在开始,你就和我一样,该叫陈老师师父了。」
「下雨了啊,你怎么还不回去?」
「所以你也不想搭理我对吗?」
「你也是戏班的?我之前怎么没见过你。」
长长的风舌刮过来,火柴上的红焰飘散了丶熄灭了,原来烫人的火也是这么的脆弱,和那枚承载着生日愿望的蜡烛一样,终将沦为愚不可及的废品。
「叮铃」,那根火柴化作一枚钱币,从他手中滚落,他想起周海曾经说过,死亡是有重量的,和两枚硬币差不多,落在地上会发出碎冰一样的轻响。
是真的啊。
他还说,春天快到了,那时候后院里的花一定很漂亮。
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