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已至此,方清露想通了。
这些人猜测她肯定会为了自己的安全在附近布下重兵。她若是忍受不了羞辱,与乡勇动刀,伏兵便会出动护她周全,到时候此处的乡绅也会随之响应,激起更大规模的暴动。
他们能做出此举,要么是已找好了新主,随时准备造反;要么就是借机给朝廷施压,演出迫不得已的模样,实则重击清缴土地和税款的官员。
眼下的局势偏向后者,方清露推测,士绅内部应当有分化,这个姓吴的是激进派别的,想要拉着其他乡绅一同下水——一旦有养着乡勇的士绅露出谋逆之心,不愿参与的人也会被忌惮。
辽东局势危急,方清露此番前来本就是试探士绅的口风,并不准备得罪透了这些人。
如果退让能熄止兵戈,方清露可以下跪,只为辽东安宁。
乡勇里有人啐了唾沫,这种侮辱意味十足的举动鼓动了骚乱。
“那好。”方清露摘下官帽和革带,脱下绯色的官袍,露出一身习武之人才会穿的利落功服,“这官衔我辞了,我是一介草民,草民同你下跪致歉。”
习惯于行军礼的方清露撩袍,单膝缓落。
嬉笑怒骂不绝于耳,立着的人面带得胜的笑意,言辞多有轻蔑。
这奇耻大辱,方清露从未经受过。
后牙近乎要被她咬得深陷,她僵直了上身,不愿欠首,留存着最后的傲骨。
吴老爷笑得扶腰,咳嗽了几声道:“小女子果然扭捏,连跪礼都不会。老朽等了这么久,你倒是跪啊!”
方清露还未真的跪下,孙匠久冲出来扶她。
眨眼间,带头闹事的乡勇就窜了出来,一边吼着“官军打人了”,一边亮刀砍向孙匠。
坚硬的护腕挡住了朴刀,手无寸铁的孙匠凭着双臂还击,震得乡勇虎口发麻。
顷刻间,数倍于她们的乡勇涌了上来,官差们被迫还击。
方清露拾了两把被孙匠震落的朴刀,一把自用,一把丢给孙匠。
得了兵器,两人如虎添翼。
方清露身姿矫健,穿梭在仗着块头野蛮砍杀的乡勇间,宛若游龙。孙匠凭着一身力气,胡乱挥刀,骇得乡勇不敢上前。
两人一前一后,将文弱的笔杆子属官护在中间。
血花四溅,属官抹了把面颊,双手全是血。她哪里见过这阵仗,在两人的包夹间哭了起来。
眼前的血擦干净了,泪眼婆娑间,乡勇却越来越多了。
她们越杀越勇,屋檐四周的弓手却并没有放箭,只有数不清的乡勇提刀向前。
“看来是要我们活着。”方清露趁着和孙匠交换位置的间隙,用臂护绳捆住被鲜血打得湿滑的刀柄,“原是做局啊。”
“这些个人怎么跟打芝麻那样,越砸越多啊!”孙匠砍人砍得不耐烦了,不住的嘟囔。
“你身上有伤,避着点!”方清露替她挡了右路的刀,被杀怕了的乡勇终于不敢倚仗人多蛮冲了。
他们瞅准方清露空下的右路,一齐涌上。
属官露了出来,望着刺来的刀锋头皮发麻,恐惧困滞了步伐,她僵在原地,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她听见了刀锋刺破血肉的声音,身上却没传来撕裂的痛楚。睁眼时,方清露捂着伤口,用杀得卷边的刀击退了三个散勇。
血丝从指间渗出,刀伤和不趁手的兵刃拖慢了她的速度。
属官失声痛哭,方清露捡了死尸身边的刀丢给她,骂道:“哭什么哭,拿刀砍回去才算本事,谁欺辱你,你就砍谁,相信自个卯足的劲。”
心大的铁匠也发现了她的异样,急切道:“你还能撑住?”
方清露痛得额头渗汗:“他们说什么都要激我的人动刀,又想活捉我,这是为了日后和谋反撇清干系,将脏水泼给我——”
她撑刀立稳,乡勇果然也随着她的动作顿住了脚步。
“我死了比活着要能震慑他们,我死得其所。”方清露说,“可我不甘心就这样憋憋屈屈地死了。”
方清露喉间发出粘腻低哑的笑声,齿间染血:“杀了那个老匹夫,从后院出去,就算赚了。”
“我数三个数,你们便同我一同冲出去。”
三个数落下,猛然冲杀的三人势如破竹,吴老爷身边的护卫没想到她们会杀个回马枪,慌忙赶来护卫。
吴老爷被这场景吓得步伐更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