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长夜已深,顾南枝和衣躺在简易木板床上,从一开始的床板冷硬难眠,到如今竟能做到沾枕即睡,那便不得不称赞一句「小郡主的适应能力格外之强」了。
今夜皓月明,月华如水,穿过格栅高窗挥洒下一片银霜。
好在正值盛夏,白日里堆积的高温足以抵消天牢寒凉,不至于让「养尊处优」的两人冻坏了身子。
姜郁离侧卧在另一处,借着月光照亮,看清了两步之外顾南枝的睡颜。
这丫头心里还真是不装事儿。
他偷弯了嘴角,屈臂垫在头下,目光停留在顾南枝挺翘的鼻尖,这位落难公子登时便没了睡意,心底不合时宜地生出些柔软的情愫来。
凝神静听,依稀能听见小郡主悠长平稳的呼吸声,瞧着是睡熟了。
正当姜郁离酝酿睡意,行将阖眸之时,栅外突传一阵压抑又急促的脚步声。
顾南枝立时睁眼,翻身下床,戒备地挪至姜郁离跟前,垂眸望向他时,两人眼中皆存了一丝不解。
「你怎么还没睡?」
「你怎么醒得这么快?」
「这有什么,」顾南枝抚平衣摆因睡相不佳而翻起的一角,随即又盯向栅外,轻描淡写地道:「幼时跟阿爹去兵营待过一阵子,枕戈待旦的习惯了,何况现在还是在狱中,睡时就格外警觉咯。」
话音刚落,典狱官的身影出现在二人面前,气喘不匀地低声禀报:「不…不好了……有,有异像……」
「什么异像?你说清楚?」姜郁离问。
典狱官顺了气,急道:「就在刚才,子时一过,虹常街上突然飞来成群的乌鸦!呱呱乱叫,吵嚷不堪,东邻西舍吓坏了,正报了官派人去抓呢!」
「有这等事?」顾南枝微微惊讶,「如我记得不错,前些年有贵族不喜,城中近郊始终在清剿乌鸦,这种鸟几乎已经在上京一带绝迹了呀?」
「谁说不是呢!」典狱官匆匆一拱手,「小的只是通传一声,即刻回岗了,告辞!」
典狱官走后,顾南枝还在咂摸乌鸦的反常,姜郁离却已抱臂坐回床板,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
「你又知道了?」顾南枝撇撇嘴。
「看吧,这不就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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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郁离所料不错,自打这夜起,一连数夜皆有「乌鸦闹街」的消息传来,京兆尹府查来查去也查不出个所以然,一时间民声怨沸。
不知从何时起,京城里悄然中流言四起,民众笃信乌鸦夜飞为不详之兆,经过几天时间发酵,已有好事者暗中散播此为天降凶厄,隐喻龙非真龙丶王朝更迭在即。
姜禹泽自然不能容忍此事在天子脚下发生,一连革职查处了无数官员,可就是查不出那些乌鸦深夜出现在各街的原因,仿佛除了鬼神之说再无别的解释。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京城大乱。
往常繁荣的街道接连封锁,宵禁时间往前推了又推,又下诏令严禁百姓妄言诡事,一旦发现,登时便有官差冲出将人钳制抓走,京城上下无论贵族平民全都惊恐万分。
城中现状说是风声鹤唳也不为过,就算是在白天,上京气氛也依旧沉重紧张,不说路上行人,连店铺摊贩也都少了十之八九。
谣言虽飞短流长,但只须查出真相以示天下,也就不攻自破了。
可小皇帝是个□□跋扈的主,一意孤行以铁腕扼制民声载道,听不进朝臣种种劝谏,众大臣便将希望寄托在宰相郭敦儒身上,想着以郭阁老的威信,他的话,皇上还是能听进去些许的。
郭敦儒满口应下,众臣归向,正合他意!
这天傍晚,郭敦儒收到最后一封密信,于阁堂秘密放出一枚暗色信号弹,罕见的蓝黑色曳光弹在半空无声炸开,像是在天幕甩下一滴墨点。
「传轿撵,去紫宸殿。」郭敦儒整整身上朝服丶官帽,走出阁堂吩咐手下。
「是。」
「慢着,咱们安插在宫里的人,都到齐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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