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沉默着,再次为她盖好被子。直起身时,眼前有黑影浮掠而过,耳畔也响起嗡鸣。
就这么呆呆地杵了一会儿。
才默不作声回到案几前,继续处理公务。
……
次日清晨,戚窈窈醒得很早。
这一觉确实睡了太久。她坐起身时,头没那么疼了,胃里反倒空空的泛着饥饿的感觉。
环顾帐内,不见裴西遒身影,唯独他的案上放着个青釉大碗,里面盛装了早已凉掉的汤饼,坨成一团粘在一块儿。
窈窈此刻饥肠辘辘,也顾不得那么多,盘腿坐在他案前就开始狼吞虎咽。
冷掉的面食并不可口,她一边凑活着吃,一边想,天色这样早,裴西遒为何不在帐内?他是一大早就出去了,还是昨夜就没回来过?
戚窈窈填饱了肚子,打算出去走一走。大军即将拔营,她想也许她能帮上什么忙。
结果就听到了几个兵士“嚼舌根”。
他们似乎还不知道她的身份,但却知晓郑氏女郎的来头。窈窈听了许久,才知这位女郎名唤郑韶音,荥泽郑氏,出身高门却“离经叛道”,不爱女红爱岐黄,素以行医救世为己任,这次更是不顾家人阻拦,自告奋勇加入裴西遒的阵营做了随行军医。
和当年的周筠一样。
脑子里冒出这个念头,窈窈又开始心悸了。
也忽然反应过来,荥泽郑氏四个字,并非她第一次耳闻。
十八岁那年,裴西遒的叔父就有意安排他与郑氏女郎相亲,但被当时的裴西遒故意搞砸。他还趁着叔父给人赔罪的功夫试图偷偷翻墙出府,虽然最后又被抓回去严惩。
与裴西遒相亲的那位,应是郑韶音的长姊郑灵璧,听说当初与裴家闹得不欢而散,后来嫁给晋阳王氏郎君,生活美满。
兵士们议论纷纷,都说,郑韶音仰慕裴司空久矣,这次定是为着裴司空才“追来军营”的,如今裴司空又领回来一个女郎,还让人家住进了自己帐内,真令人匪夷所思,也不知郑女郎是否会黯然神伤。
郑韶音黯不黯然,戚窈窈无从得知,反正她自己先黯然神伤了。
她不自觉地拿自己和对方比较——没有恶意,单纯比较罢了——郑女郎年轻,明朗,鲜活可爱,美丽大方,还有一身精湛医术,良好的心境与体魄。
而她,戚窈窈,在经历过那么多事之后,俨然成为了冢中枯骨:疲惫,麻木,死气沉沉,呆板无趣,没有一技之长更没有哪一刻不是心绪动荡。更别提她还曾对裴郎做过那些亏心事。
窈窈亦突然现,她对于现在的裴西遒几乎是一无所知。她不了解他的现状,融不进他的生活,好像他们的重逢只徒让彼此心内梗阻。
六年光阴足以彻底改变一个人,绛绡楼那夜她就觉得恐慌,因为那是她从未见过的裴西遒——狠戾,果决,冰寒慑人,深不可测。
她心底留存着的轮廓,映照着的倒影,却还是曾经那个灿若艳阳、赤诚青涩的少年人。
戚窈窈思绪万千,迈回裴西遒的帐内,想替他收拾行囊。
裴西遒恰巧在这时来到了此处。
还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馎饦。
看到案上空碗,他一愣,问道:“汤饼搁置太久,已经凉了,怎不热热再吃?”她说她胃口不咋挑剔,他就将手里冒着热气的馎饦递过去,问她要不要再多吃些。
戚窈窈委婉地拒绝了他的好意。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裴西遒今天面对她时的态度,好像比昨天冷淡了许多。
她在脑中胡乱猜想着原由,没猜出个所以然,反倒让自己的退堂鼓越敲越响。
没过多久,大军便踏上了前往邺城的征途。
不知为何,窈窈现在很回避与裴西遒的私下接触,哪怕只是单独说上几句话,在空中与他有一刹那的对视,都会让她压力倍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