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只能看见他走向生吞的小半个背影,瘦骨嶙峋,从肩颈到后背,骨头都快戳破皮肉冲出来。
生吞抬起手,举到半空,又放下。
他皱着眉头,眼中略带着难过似的,小声对步步逼近的季无衣喊:“孩子。”
季无衣像野兽那样张开十指,喉咙里“嗬嗬”地回应他,听起来更像是恐吓,是凶兽要对猎物下手前露出唇下獠牙的姿态。
生吞把头靠在墙壁上,闭了闭眼,累极倦极。
他长长舒了口气,一点点坐直,嘴角竟扬起一抹浅淡的笑,对站在他面前的季无衣说:“来吧。”
他们吸着气别开了脸,只有跪在地上的季无衣一眼不眨地看着自己怎么一点点蚕食掉生吞的魂魄。
他听见这个一声不吭承受自己伤害的厉鬼在最后的弥留之际,温声对谁说:“惊空,我等不到你了。”
随后便是一声虎啸,众人眼前变成了如今二十岁的季无衣,身手矫健,目光狠辣,在第七层与八只镇塔神虎周旋。
虎群背后,是悬在半空的三颗舍利。
季无衣在坛上听到身后许多小而细密的抽气声,多是在虎掌接二连三或拍或掏向他身体的时候,坛下那些弟子口中发出的。
他不看还不知道,原来腹腔上方的伤口已经深得能见到肋骨了,这下才后知后觉察出点痛来。
八只神虎,他一一杀尽,在夺走舍利转身之时,无量碑下的他才看到画面中自己脊背上若隐若现的摩诃咒印。
他踏到第七层门外,身上滴滴答答的血液不再流淌,后方多出那个女人。
看起来很像是紧接着发生的事,不过季无衣很清楚,这已经是他用舍利送走季无忧以后了。
他抬脚下楼,正冲楼下的人堆喊:“师父!”
九天宗的人看向他。
季无衣的记忆就是从这里出现了空白。
这次他看清楚,女人并没有离开,而是抬剑劈开舍利,与此同时,季无衣的双目呈现出一种茫然、空洞的状态,刹那间,凶相毕露。
他再次听见自己喉咙里那种急躁的“嗬嗬”声,龇牙咧嘴,又变回了半人不鬼的野兽。
塔顶的季无衣从第七层一跃而下,随手抓住就近的一个同门,掌心覆上对方天灵盖,将其一剑穿心,再源源不断地从对方体内吸食走灵力与精魄,吸得他双目赤红,青筋暴起,满脸都是满足与愉悦。
坛下的人看直了眼,这次轮到季无衣把脸别开。
画面明灭不断,哀嚎与惨叫不绝于耳,他听见无数个声音传到自己耳畔,他们所有人在临死前都不停地试着唤醒他。
九天宗的人一遍一遍地喊:“无衣!无衣你醒醒!”
谁喊他,谁就下一个遭殃。
可那些声音从来没有停下。
直到最后,挣扎与打斗逐渐止息,那个曾经打趣他与阿玥的同门,靠在他肩上,断断续续地唤:“无衣师兄……你醒醒……”
九天宗再等不到他们回去了。
失去理智的季无衣寻着生魂的味道走向那片树林,那群当时还没从震惊中缓过神来、如今已在坛上坛下看热闹的人,眼瞧着这个半人半鬼的恶魔杀气渐近,他们双腿像灌了铅一样迈不开一步。
又或者人人都明白,如此关头,敢动的人就是活靶子,谁先迈步谁先死。
女人像及时雨一般从七楼纵身而来,且打且行,引季无衣往回追,追至塔底的角落,等到足够近了,她摊开另一只一直攥紧的手掌,将先前被劈开却没碎掉的两瓣舍利猝不及防拍进季无衣的胸膛。
千钧一发,利剑割喉,鲜血喷涌而出。
她一点一点脱力倒地,短短一生走到尽头的时候,才终于恢复一丝神智,叫了他一声“孩子”。
这是她第三次认出季无衣来。
出生相见一面,此后二十载,十年为护他冒死奔赴而来,又十年为害他不惜舍命而去。
母子缘分,自堵波塔起,又自堵波塔灭,饶是去留不由己,再无奈也到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