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雾中幻象犹在,他们携手向山下走去。手,总能暴露出最微小的情绪变化。霜绛年能感觉到,从某一瞬开始,晏画阑的手指微微一紧,手心里沁凉的汗冒了出来,手背上的青筋无法控制地凸起。他抬起眼,看到晏画阑脸色微白,后背略有佝偻,就像是在背着什么无形的东西。“怎么了吗”霜绛年无声地用眼神表达。晏画阑强迫自己翘了翘嘴角:“哥哥,我感觉背后有……”霜绛年认真倾听。晏画阑眼中浮起血丝,咬咬牙道:“……没什么。”霜绛年仍注视着他。原书中,晏辰也是这么抱着凤凰羽衣,穿过幻影重重的迷雾,独自走下山。他拥抱着母亲血迹干枯的皮毛,幻影中,身后背着刚被剥了皮的母亲。没有皮,血流如注的肉和他的后背紧紧相贴,鲜血浸透法衣,晏辰的整个后背滚烫湿黏,仍有鲜血一滴一滴顺着他的脚后跟落下,砸在草叶上。晏辰抱着他此生至亲唯一留下的羽衣,感受着背后来自母亲的滚烫,缓缓抬脚,一步一步向下走。会悲伤吗?会愤怒吗?还是仇恨?霜绛年看向晏辰。在他的幻觉中,晏辰睫毛微颤,视线的焦点缓缓移到他身上,眼眸中是深不见底的黑暗。他用脸颊轻蹭凤凰羽衣,宛如纯真的婴儿亲昵母亲,然后对霜绛年扬起一个张扬而疯狂的笑容。“我不会悲伤。因为凤凰会与我永远在一起,永生不灭。”晏辰盯着他,嘴唇殷红如血,嗓音像情人低语般温柔。“而只要你活着,终有一天会消亡。……不如就像她一样,作为皮囊,永远留在我身边罢。”闻言,霜绛年轻轻一笑。噩梦中被晏辰剥皮的痛楚犹在心间,现在他却没那么怕了。因为晏画阑,他理解了晏辰。剥去皮囊,只是因为太过喜欢,太过畏惧喜欢的人在某一日忽然死去——所以就不如先一步将他封存在最鲜活的一刻,免得日后惨遭遗弃。“你也只是一个扭曲的可怜虫罢了。”霜绛年眉眼弯起,“就那么孤独吗?孤独到要死去的皮陪伴你。”他看到晏辰瞳孔一缩,脸色骤然阴冷。那份阴冷,不过是孩童弱点被戳穿的保护色。霜绛年从身后抱住了晏辰。幻影如受惊般陡然消散,前面传来了晏画阑的声音。“哥哥?”他意外道,“可是哥哥,我后面有……”“有我。”霜绛年暖暖抱住他,枕在他肩头。“——你的背后,只有活着的我。”背后是来自活人的温暖。没有剥了皮的母亲,没有滚烫的鲜血,所有的幻影一一消失。晏画阑抚上哥哥的手。霜绛年转到他面前,摸摸他的头,淡声安抚。“如果信得过我,我就帮你把她的羽衣收起来,好好打理。”“好。”“我们一起重建枫城,弥补她的遗憾,让这里恢复她生前的繁华。”晏画阑用鼻尖蹭他手掌:“好。”“然后我们亲手将她的羽衣供在妖族的太庙里,享香火,受那些敬爱她的人朝拜,祈愿她下辈子能转世投胎去个好人家。”霜绛年嗓音温和平静,如潺潺溪流,似乎能抚平所有的心绪不宁。“都听哥哥的。”晏画阑将凤凰羽衣双手捧给他。“就这么信任我?”霜绛年无奈,“万一我也是幻影,故意骗走你的稀世珍宝呢。”晏画阑来了一个熊抱:“哥哥骗我,我也心甘情愿。”这个胸怀灼热而可靠,霜绛年心中微颤,蹙眉闷咳起来。如果现在就坦白,告诉他自己修无情道的话……不,本来凤凰之死就给晏画阑造成了严重的负荷,黑化值一度飙升到七十九,安抚之后也有五十出头。若是再得知身边最信赖的哥哥是无情道修士,情况恐怕会非常糟糕。……再等等,还不是时候。情绪波动一大,胸口传来撕心之痛,霜绛年忍不住掩唇,一声声重咳起来。他脸色和浓雾一样煞白,仿佛随时就要化作飘渺飞烟。晏画阑的手在他背后轻拍,感受到他胸腔里沉重又克制的震动。晏画阑忙从储物耳坠里取出一小盒药粉,放在霜绛年鼻前给他嗅闻。是珈曳的味道,霜绛年渐渐止了咳。“这药从何处而来?”晏画阑:“哥哥不是把这药的丹方共享给浮玉水榭了吗?我就照那方子改了改,不用点燃也可以直接通过呼吸服用。怎么样?是不是效果和烟一样?”“嗯。多谢你。”霜绛年悄然藏起手心里咳出的血迹。“和我谢什么。”晏画阑眉心拧出一个忧虑的小结结,“丹会那时少见哥哥咳嗽,我还道是心疾有所好转。可是最近心疾怎的发作得如此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