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错,这正是朕要说的。”秦玅观轻叹息,“这些年,大齐外强中干,朕忧心西域诸邦已起异心。”
大齐鼎盛期的武宗朝,孱弱分裂的西域诸邦皆愿臣服,以大齐为宗主国。长治、隆光、庆熙三朝推崇联姻,以远嫁皇女笼络西域诸邦。秦玅观御极后,西域也曾派人来求娶皇女,被秦玅观拒绝了。
那时秦玅观一战成名,击退了都拔延帖,威名远扬。这几年秦玅观久病缠身后继无人的讯息恐怕早已传遍边疆和属国。
“蕃西已经太平了一甲子了,军备松弛。”秦玅观苦笑道,“若是西边和北边同起战乱,大齐怕是会像裱糊的那样,一捅就穿。”
林朝洛单膝下跪,拱手行礼:“末将愿率黑水营布防泰华山脉同劳山关交界处,以防不测。”
方清露撩袍子下跪:“微臣方清露,愿赴蕃西整顿军备。”
“好。”她带出的这两个重臣早已参悟她的意思,秦玅观扶她们起身,“朕今日召你们来正是为了此事。”
“朕将黑水营和三千营交由朝洛。”
秦玅观授予林朝洛符节,连同诏书一同放于她掌心。又取下兰锜架上的天子剑,交给方清露:
“朕授你蕃西总督之位,执尚方剑,节制西域兵马,执掌军政大权。”
手握军政两权,携尚方剑,这是近乎是让方清露当上了蕃西的藩王。如此大的权力,方清露反而不太敢接了。
“陛下,兵部同吏部,怕是会阻挠。”方清露担忧道。
“朕还不知他们。”秦玅观冷冷道,“他们必定会提议将二公主送去西域和亲,以免兵患——”
“要大齐皇女以色侍藩臣,朕在位一日便绝无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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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清露和林朝洛出殿时,天更阴沉了。
她们并肩走在宫道上,林朝洛最先说话:“带伞了么?”
方清露回神,摇了摇头。
林朝洛像是还有还有许多话要对她说,但终究没有说出口。
行至端午门,天上已织起了雨丝。
林朝洛取下一把油纸伞,丢给了她。方清露正想事,转手就接了,再想还回去林朝洛却不要了。
她将伞丢给了差役,亦策马跟随。两个女官走了近道,将差役和军士甩得远远的。
雨点拍打面颊,她们未感湿冷,却都觉得十分酣畅,仿佛又回到了从前泰华山下策马奔驰的自在日子。
周遭没什么人了,林朝洛才道;“你方才为何不接?”
方清露在雨幕中敛眸,扬声道:“这手笔太大了,我接不住!”
她其实还有话没说。
陛下确实是疑人不用,但也都是一点一点放权,十分谨慎。像这般直接将整个西域交给她,更像是种试探。陛下待她再亲近,到底也是帝王,方清露不敢接。
蕃西总督这个位置,还是长治年间设立过,那位叱诧风云的威远将军最后因功高震主被诛杀了三族。
方清露虽然没说话,但她知道林朝洛是明白她的意思的。
“诏旨未过内阁和兵部吏部,你便是接了,日后也有收回的道理。”林朝洛道。
皇帝始终是皇帝,即便她们都是秦玅观一手带出来的,是一个血水坑里滚过的交情,秦玅观也是她们的主君。不管是谁当主君,都是满心猜忌,多疑谨慎的。
陛下虽授她黑水和三千两营的统辖权,但允诺布置的位置左右都有泰华和辽东守军,她若是起了异心,两地驻军定能第一时间包夹她。
“快至京郊了。”林朝洛朝方清露笑了笑,耳后的疤痕因笑绽开,“不必相送了。”
“本官只是顺路!”方清露瞪了她一眼,“谁送你了!”
“筹措粮饷和公文批复都需时间,起码还要过一个月才启程罢。”林朝洛嬉皮笑脸,说话分外欠揍,“方大人若是想我,就多来京郊看望我。”
方清露嗤笑了声,用表情表达不稀罕,调转了朝京兆府奔去。
“雨大了,回去记得泡个热水澡——”林朝落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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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已暗,雨水渐大。紧闭的明窗上映过几道闪电。
秦玅观今日又梦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