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真累了,也要熬过来,大不了做个昏君。”她道,“做明君又什么好的,要背负那样多,过得那样累,国亡不了便足够了。在我眼里,这世上没什么比你更重要了。你听到了吗?”
秦玅观敛眸,算是给了回答。
不知何时,天际已泛出了鱼肚白。
熬了一整夜,已经精疲力竭的唐笙抱着秦玅观在不知不觉间睡去了。
方汀打帘进来时瞧见了榻上一坐一倚,紧紧相依的两人,喉头顿时发了涩。
她放轻了脚步,既是怕打搅她们,更是怕唐笙醒来后,仅存的一丝安宁,也都没有了。
可睡得不踏实的唐笙还是醒了。
醒来的第一件事,便是试探秦玅观的脉搏和鼻息。
怀中人仍有温度,鼻息从纤弱化为了闷重,脉搏平缓跳动。
方汀见此情形,鼻尖一酸,忙搁下手中的漆盘来劝慰她。
“唐大人,陛下熬过了今夜,希望便大了,您——”
话音未落,依着唐笙的人缓缓睁开眼睛,沙哑道:
“难受……”
“陛下!”
一老一少,两道声音交织在一起,皆带着激动和欣喜。
唐笙定睛望去,那即将走到尽头的绿色浮光,却没像前些天那样变动,下附的那行小字细算起来还是六日。
六日!
秦玅观的寿命并未削减,执一给个方子是有效的,秦玅观也顶住了病痛的重击,熬了过来。
“您好些了?”唐笙牵紧了她的手。
秦玅观蜷着的指节微微伸展,唐笙会意,带着她的掌心上移覆住了自己的面颊。
指腹摩挲,秦玅观像魂魄飘离时摩挲素月那样,轻抚起她的面颊。
*
沈长卿受制于律法章程,今日往来于府衙与囚所间,等待各司衙门问询。
她并未得罪辽东官绅,可他们却想撇清旧日与沈崇年的干系,争抢着审问她。
能为她遮蔽的方清露和林朝洛忙于应对瓦格进犯,常在北境,已分不出心神来过问杂事了。
这种万事受制于人,任人欺凌,任人宰割的滋味,沈长卿是第二回遭受了。
一日之中她第二回被巡检司的人找了借口拿去审问,一遍又一遍地答着相同的问题,有时还会被人冷不丁地讽刺上几句。
从前她是高高在上的仙,旁人追捧她,迎合她,如今天上仙沦为地上尘。这样好的机会,那些为阴暗扭曲所控制的人,便换着法子来践踏她,以高傲的姿态碾碎她最后的尊严。
“你可知晓你父亲谋反?”
“沈家余孽逃至了何方?”
“你可曾递信,可曾利用职务之便徇私舞弊?”
沈长卿说得再多,质询者只是冷笑,并不将她的说辞记于卷轴。
她姓沈,即便有一身能耐,做出再多的实绩,也抵不过她是沈家人这一点。
沈家兴盛时,旁人眼中的她便是被家族托举上来步步高升的无能者。沈家败落时,旁人眼中的她便是为沈家谋事的逆贼。
她这一生注定逃不出这个囚笼。
“沈”成了困扰沈长卿一生的魔咒。
质询者再问时,沈长卿便不说话了,只是静静地凝望着他们,长甲扎进了掌心。
走出暗无天日的监室,沈长卿屈起眼睛仰望放晴的天空。
秋日的阳光穿过张开的五指,在她的面颊上打下黑漆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