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玅观不喜那些推诿的说辞,执筷用了几口,便入了正题。
“这些年的事,玅观皆有所耳闻。今日同姑母会面,也是有几件要紧的事要同姑母商议。”
“您说。”秦之娍止箸。
“玅观知晓您这些年一直垂帘听政,知晓您位同库莫可汗。”她顿了顿,“这样的权柄,远比回京做个闲散公主要大,玅观想问问您,是预备着回京,还是打算留在此处。”
这便是开门见山直切要害了。
秦玅观话说得委婉,也留了足够的敬意,秦之娍能明白她的意思。
“家么。”秦之娍望着那熟悉的菜色,觉察到了秦玅观的用心。
这些都是她从前在宫中爱用的,秦玅观应当是问过了服侍过她的姑姑,提早为她预备的。
“自我母亲薨逝起,便没有家了。”秦之娍说。
秦玅观的指节倏地收紧,她与秦之娍感同身受,明白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背后沉重的含义。
皇女不必皇子,能得父皇垂青,多数时都是被豢养在深宫之中,等到要和亲了,要联姻笼络大臣了才被想起。“父”这个概念于她们而言,近乎于虚无,只有母亲才是给予情感慰藉得那个,没了母亲,她们便没了家。
淡淡的感伤在席位间流转,秦玅观与秦之娍久久不语,面上无甚波动,倒是唐笙早早红了眼眶。
“又要哭了?”秦玅观无奈道。
唐笙收住在秦玅观面前习惯性想要撅起的嘴巴,低低道:“我也早早没有了母亲,十岁时便没有了。”
秦玅观桌案下牵着她的手默默收紧,眸色渐渐沉。
唐笙迅速擦净眼泪,小声道:“让陛下和殿下见笑了。”
“也算是感同身受了。”秦之娍苦笑了声,“所以,那京城于我而言,也并非梦中乡了。”
她们并未沉湎于这样的伤痛中,唐笙也坐直了身,收起了情绪。
“姑母是要留在库莫么。”秦玅观接上了她的话,空着的那只手抚弄着茶具,“光一个库莫便够了么。”
秦之娍倏地抬眸,秦玅观对上了她的视线。
这种心照不宣的默契,让她们都看到了彼此眼底的野心。
温情是真的,野心也是真的,但顷刻间,有一层纤薄的纱撕破了。顶着血雨腥风走出来的两人露出了利爪与獠牙,以风雨来临前的平和轻柔相称。
她们都知道,这是该分割利与益的时刻了。
“陛下,是您击溃了丹帐十来万的兵马,我想要库莫,还是丹帐,在您一念之间。”秦之娍说。
“但姑母也知晓,无论是驻军还是新立可汗,都绕不开活着的丹帐人。”秦玅观说,“这片土地,远没有大齐的肥沃。”
风俗文化相异的两个族群,以武力征服了,也不可能彻底的,发自内心的臣服。历朝历代,设过土司,试过羁縻,被控制的族群总会在某个微妙的时刻拼死反抗。秦玅观想要以一个温和的方式叫这群怀有敌意的人睡着,好能将他们置于掌心,为大齐汲取最多的养分,维系边疆长久的稳定。
“我以为,您要屠灭或是奴役他们。”秦之娍说。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从前,有人试过了。”秦玅观说,“激起的反抗更重,不若以丹帐治丹帐,反倒能少费点力气。”
“您要我做这个‘丹帐人’?”秦之娍问。
秦玅观扬唇:“姑母不是早就猜到了么。”
秦之娍会心一笑。
“您想要什么作为交换?”
执掌权柄的人抛却亲情,带上身份与地位的面罩,言语间就只剩下利益的交换与博弈了。
“您的软肋已经在侄女手上了。”秦玅观说。
秦之娍笑容微僵,她也猜到了达窝尔定然是被齐军俘获了——其实俘获于他而言已经算是幸事了。
“质子在京,我无异议。”
“不够。”秦玅观打断她,“姑母先是大齐的长公主,再是丹帐的主人,玅观觉着,该遣人陪着姑母,也好为姑母分忧解难。”
这就是要派驻丹帐的齐臣,分走她的部分力量了。秦玅观借此告诫她,大齐才是丹帐真正的主人,她因大齐而拥有丹帐。
“姑母的嗣君,以及丹帐日后每一任储君,都该有大齐册封,若是没有,便不能登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