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笙顾不得脚下的水凼,奔走间踩出连片的水花。
她冒雨亲迎执一,激动得热泪盈眶。
病榻上的秦玅观倦了,阖眸养神时忽然听得外间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病痛放缓了她的思绪和活动,再睁眼时唐笙的身影已落了下来。
“陛下,执一道长来给您医病了。”欣喜冲淡了唐笙语调中的沙哑,她温声道,“执一道长来给您把脉。”
秦玅观睁眼之际,冰凉的指尖落了下来,触感同唐笙往日的怜惜和珍视不同,力道要大上许多。
执一一不跪拜,二不坐榻,只微躬着身,诊完脉便退远了。
唐笙随她走出寝殿,面上的喜悦褪去了,添了几分担忧。
“撑不过一旬了。”执一望着她道。
“我知。”唐笙眸色依旧坚定,眼底那抹光点扩散下来,“但我觉得,还有法子能救回她。”
光点晕染开来,燃出了希望的火光。
执一同她视线交汇,恍然间,觉得自己正和一个疯子对望。
“这可真是要逆天而行了。”她淡淡说话,眼角却微微上扬。
唐笙并不愿浪费工夫同她探讨何为“天道”,她找出了脉案,讲解起近来试过的法子和用过的药。
“她可是用丹。”执一翻过脉案,有了初步了解。
皇帝这脉案同她过诊过的同门有相似之处,从前修习时,她曾亲眼见过迷信丹药之术的炼得走火入魔,最后服用自己炼出的东西毒发身亡的。因而执一从不用术士和方士那套为人医病,总觉得其中有些会带来弊处的地方。
“是安神汤的缘故。”唐笙组织措辞,尽量用简短的语句讲清状况,“安神汤中有药同她相克,上月,陛下的汤药被人动了手脚,添了许多。”
执一翻起药案,抬眸道:“铅白霜?”
唐笙颔首:“过去陛下用的许多汤药中也含有此物,本来已经断绝,可我一走,太医院的那些人便迫不及待地换回了老一套。”
照理说,唐笙卸任前曾留有叮嘱,且医病成效不错的情况下,继任医官并不会拿自个的脑袋作保,冒死更换。可偏生那三人就仗着唐笙资历浅和妄想讨好太后,换作了从前的药方。
回忆到这里,唐笙恨不得扇自己个耳光——她应当告知秦玅观亲下御令,不容许更改方子的。可她总觉得自己在这方面的经验实在浅薄,期盼着能有更好的药方来为秦玅观治疗,这才给了这些人可乘之机。
若非秦玅观发觉得早,再拖得久一些,这病便要带走她了。
换做寻常人,停药几日后病痛便会有所缓解,秦玅观体弱,加之又有外力刺激,这才诸病交加,将她逼到了绝路。
“你如今用的方子太温和了。”执一阖上药案,顺着唐笙的话细思后才道,“如今的情形,必然要将这铅白霜化解了。”
“若是用药太刚猛,她这副躯体如何撑得住?”唐笙有些焦急,“我也想用刚烈之方,可她……”
她偏首,强压心底的酸楚。
秦玅观喉间灼痛到连用药都很煎熬了,加上刚猛之方,恐怕血条会掉得更快。
“唐大人,病来如山倒,陛下眼下已容不得‘抽丝’好转了。”
执一的话在她权衡的天枰上添了砝码,唐笙的心口一下变得闷重了。
催出铅毒之药必然作用于秦玅观衰败的身体,秦玅观极有可能死在催毒的路上。不用,她反而能撑得更久些。
唐笙本想用温和的药方解毒,可收效甚微,无法逆转如今的态势。
“用了尚有一丝生机,你怎知晓她撑不住还是撑得住。”
“可——”
执一神色平静,沉寂的眼睛总带着一丝宁静的凉意。
唐笙从忧思中抽神,唇瓣翕动,喉间却发不出声音。
这种抉择,她其实更该交到秦玅观手上。
是继续依照她暂未起效的法子等待转机,还是压上性命赌一回。
这种以心爱之人的性命为赌注的选择,唐笙给不出答案,亦不忍心做出抉择。
不远处传来风挡坠落的声响,唐笙和执一抬首齐望,却没寻到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