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肃长者口中的“有话要问”，总是叫人联想起问责与训斥。
自认为最了解自家师父的孟宪，当即便朝司南珺投去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让她心里更是没底。
可再怎么不安，总是不好装作没听见的。她也只能硬着头皮，推门去见了五长老。
冬日天寒，伤者屋中总是有炭火作为取暖，司南珺一进去，便被熏了个脑门发汗。
于是借着挂披风的工夫，企图做无谓的拖延。
然而五长老甚至不曾看她，便单刀直入，问：“你这缝合的针法，老夫记得自己从未教过。”
一听他时问这个，司南珺便松了口气，如实回道：“是我自己糊里糊涂研究出来的，若缝合地不好，还请五长老指点一二。”
“指点谈不上，怕是如今，老夫也没什么能教你的了。”
五长老向来严肃刻板，这本就如赌气一般的话，从他口中说出来更显得冷硬。
司南珺一时无言，垂着目光，多少有些委屈。
然五长老并未注意到，只捧着茶，似有几分追忆。
“少谷主天资过人，未学话前，先是懂得了辨别草药优劣。大长老甚喜，直言万幽谷出了百年难遇的奇才，若加以引导教习，必成大器。”
这些往事，司南珺是从小听到大的，毕竟这天才之名，谷中从未有人吝于夸赞。
是以她并不知晓五长老提及此事，是准备对她褒还是贬，只端坐在侧，听其训话。
“少谷主十一岁时来找老夫，说想学外伤疗术，老夫那时对你的印象，便是三心二意、难成大事。可少谷主的聪慧与韧劲，让老夫不得不刮目相看，心悦诚服。”
“就如少谷主用过的针法，便是如老夫这种愚钝之人，穷极一生也未必能做到的革新。”
听自己敬仰的长辈，说出这样的自贬之言，司南珺心里颇不是滋味。
是以宽慰道：“所谓革新，也是建立在先辈的基础上。我所仰仗的，也有五长老的教诲。”
可听了这话，五长老却摇了摇头。
“老夫此生，最不爱听恭维之言，所说这些，也并非是想少谷主安慰。老夫只是忽而看清，世间总是长江后浪推前浪，才更有盼头。这大局，也该交给你们年轻人做主。”
司南珺眼眶忽而便红了，“五长老这话，竟像是从此以后，都不管我了一般。”
她说着说着，心里也涌起几分悲戚。
五长老于她，总是特殊的存在，毕竟被灭族之后，全族就只剩下了这么一位德高望重的长辈。
只要有他，司南珺便觉得不论多难，都有一盏明灯、一处支撑。
五长老大抵也是懂的，瞧见她通红的双眼，当下便有些心软。
“你过来。”他招招手，难得轻声说道。
司南珺朝他走去，不愿与他平坐，便蹲下身子，将头抵在他的膝上。
五长老也不慎熟练地伸出枯槁的手，轻轻抚摸着她的头。
“朝廷久久不曾对时疫进行防控，方子也落在了阮氏手中，老夫便知道，到底是少谷主赢了这一局。老夫自认年岁大了，决策过于守成，不如还是放任少谷主一搏，说不定会有奇遇。”
司南珺就只是摇头，哽咽说不出话来。
她前世听过一句话——若能做孩子，谁又愿意当大人？
那时听着便不由感慨，现在想来，也更是想上任性一回。
可五长老却长叹一声，“少谷主向来是个有主意的，不过是太重情义、怕失去。但少谷主请安心，老夫今日所言皆发自肺腑，绝无半点赌气之意。万望少谷主成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