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起拜神,一个很有意思的地方在于,民间拜神其实大多没那么残酷森严,反而相当狡黠促狭,人和神的距离是很近的。
譬如供奉灶王爷,就有一种说法:传说灶神一年才上天述职一次,因而在那天,要贡上很甜的麦芽糖,把灶神的嘴黏住,使其上天时说不了人间的坏话,只留下甜言蜜语。
又比如供龙王,风调雨顺时也就罢了,如果连年干旱无雨,难免就要把龙王的雕像扛出来暴晒,叫老龙好好反省,在其位就要谋其政。
“顾三的故事让我想起一句沿海某地的方言俗语,叫做卧石老爷愈食愈惊。(注2)”
在地窖里待久了实在闷得慌,我侧耳听了一会儿,确定这么久以来外边都是安静的,毒虫应该已经撤走,索性顶开头上的挡板,招呼两位长辈出来。
打火机被我一直点着充当照明,已经有点烫手,我们出了那破屋,眼看天上挂起繁星弦月,虽然是入夜,多少有点月光如水的意思,竟然一片明亮。
我把打火机收好,才接上刚才说到一半的话,解释道:“这句俗语的发生场景,是人们在请游神回庙时。人们会故意摔打神像,或用草绳套住泥偶的脖子,以作对神明的震慑,免得神明享用过盛大的供奉出行后飘飘然忘记职责。此举名为舂老爷,据说是把神像弄得越破烂,来年越是气运兴旺。”
“所以你的意思是……‘顾湫行是顾家村供奉的白蛇大仙儿所用的凡间名号,而顾三就是座下白蛇童子。”徐佑面色古怪,纳闷摸了摸后脑勺,“这趟是童子来告状,说村民们虐待大仙儿,要咱们拨乱反正了?”
好好的话怎么愣是给说得怪怪的,我哑然愣了两秒,才无奈说:“差不多是这个意思,就像奥特曼有人间体一样,可以认为在村民们眼中,顾三就是代表游神的。但人家毕竟是祥瑞不是小怪兽,应该没有虐待这茬。”
掮客做事细致,先去检查过那地窖的活动隔板,确定依然能随时打开,不会有阻塞,这才反身回来。闻言恍然道:“那么顾三身上那些伤病残缺,实际上是游神被摔打破坏的一种体现?”
我长叹:“是啊。白化病和面骨的突出畸形,这些都是先天的,没办法后天创造。不过也许就是因为病症符合了村里游神的特征,她作为一个外姓的孤儿才会被邱家村特意留下养大。”也不知道对于顾三这样的孩子来说,算好事还是坏事。
我之所以这么大胆联想,是因为顾三的境遇里有个很特殊的地方:
在掮客和徐佑两人的描述中,那孩子虽然身体上有所残漏,但性格意志都算得上坚定纯粹;虽然没人收养是个孤儿,但吃着百家饭也没有缺了她一口。有人因为她的残缺看轻她、言语上不好听,但她也说了,都是背地里的风凉话,在明面上是维系着相对的尊重的。
再看她对他人的态度:
她对掮客这个才结识的外人还能保有基本善意和亲近;对徐佑这种外表阴沉颇具威慑力的强人能没好气埋怨;对老叔公这种伤害过她的癫狂之人,也能在其死后,为他的故居插一枝待放的桃花,似乎颇有物伤其类的怜悯。
可以说这孩子的人格依然是健全的,甚至拥有自己的品味和意趣。
虽说在打压冷落的高压环境中,也能长出坚韧不屈的性格,但不会像她这样几乎没有任何本能自保的攻击性,也看不到什么阴郁和敏感的地方。
从这点来讲,邱家村对待她虽然不算特别好,但也没有太坏,给到的生长环境基本是自由缓和的。
但也正因为如此,特意要顾三去给老叔公送饭、在她走失躲在山中的数日里也没人寻找在意,这两件事情就显然得奇怪。
在顾三的视角中,大概只是把这当做了其他人对她的冷漠无视,但我倒是有不太一样的想法。
如果把她视为游神的代行化身,邱家村的人坚持要她去给痴狂的老叔公送饭,也许本身就是在进行一种安抚和治疗。认为顾三具备某种象征性的神力,可以使老叔公的神志逐渐好转痊愈。
而在这个过程里,对于邱家村的人来说,大概是不会有“万一老叔公发狂伤害了游神”的想法。
同样的,对于顾三来说大难不死的惊魂夜,以及事后村民们若无其事处理掉痕迹,对她毫无过问的诡谲态度,或许在老叔公和其他人眼里,也有完全不同的解读。
我试着用村民的视角重新翻译了一下那几日的故事:
“在那晚发狂伤人之前,老叔公他收集无牙头骨的举动虽然骇人,但追根究底来说,除了伤害自己,似乎也只是举止上有些瘆人而已。就算有人给他提供死獐子、煽动他回后村,这其实都还在正常范畴内,未必涉及什么怪力乱神。”
“那个挑拨老叔公狂态的人,他的目的暂时不能确定,但他偷偷摸摸避开人做这种鬼祟事情,却被顾三这个游神代言人亲眼目睹……”
我想象了一下,发现当晚的真实情况,也许是极其黑色幽默的:
“他把顾三捆起来,却没有立刻下毒手杀死,也许主要的原因,其实是因为老叔公在场。老叔公对后村有狂热执念,虽然平时对顾三的态度冷淡无奇,但谁也不能保证他发狂的那道红线在哪儿。当着他的面,冒险对顾三这个游神化身下手是相当不明智的,可能会引发内讧。”
“等到顾三自己开口自救,提出可以加入帮忙,事情就发生了变化。因为这等于是游神亲自背书,让整件事有了正当性,对老叔公来说也是一种强而有力的鼓励和肯定。所以那人才迫不及待,希望顾三亲口说出想要跟随他们入山回后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