婴儿的啼哭声越来越弱,他的母亲眼睁睁看着怀里的小人儿渐渐没了气息。在这样的境况下,泪水丝毫没有用处。沉默的父亲磕了磕早就没有菸叶的菸斗,从母亲手里接过刚咽气的小人儿,然后转身把襁褓交给了自己的邻居。
当「易子而食」这四个字最终还是具像化地呈现于眼前时,凌岓停住了。
老梅树栽在身边的梅枝动了,这次他没有像从前那样调侃讥讽,反倒是一脸正经地说,「小伙子真的动念了。」
「这不正是你希望看到的嘛,你难道还会觉得可惜?反正这些人在你眼里做什么都是咎由自取,何必在意?」不空正在研究他新得来的棋盘,听见对面的老树精这么一说,忍不住想阴阳怪气两句。
「动了念,一定是坏事吗?」老梅树也不知道在问谁。
白梅的淡淡清香突然变得浓烈了,拿着它的人有些无措——他心里清楚,这正是自己被当下的念头困住的表现。
「只要你明明白白地告诉我,你想要救他们,那我就能帮你救人。」老梅树盯着行路人的一举一动,但此时,他也说不清更希望凌岓开口求救,还是毅然决然地继续前行。
「能换种交易吗?」凌岓问,「割肉放血,在所不惜。」
「没有。」老梅树好奇问,「你现在怎么不像第二关那样坚定地做选择了?」
「我想救人,但不代表我能。」行路人犹豫不决,「第二关我可以自己跳下去,但现在没有这个选项。这就意味着,我要在救他们和救姜泠之间作出选择。」
「还是那句话,以一个将死之人的命来换这些尚且有八九分希望的人的性命,很划算。」老梅树回应。
「但拿来交换的不是我自己的性命。你这么说,不过是因为慷他人之慨做起来最容易。」
老梅树哑口无言,不再回答。
「老小子,你也有今天!」不空几乎要笑出声来,「打个赌吧,不如让那个漂亮姑娘自己来决定。」
「赌就赌!」白袍老人一甩手,「我肯定她不同意救这些人。」
「那我跟你完全相反,我觉得她会。」
「人性本就是自私的。」老白梅又换上了那副不屑的表情,「这个年轻人现在看到的,就是当时原原本本发生过的。如果人真有你说得那么好,那么天灾中就不会有那么多出卖自己儿女和妻子来换粮食的事情了。」
「走着瞧吧。」不空并不急着反驳。
不下雨的阴天最让人觉得压抑,尤其还是处在一片哀鸿遍野之间。凌岓来来回回在路中间踱步,他不想在之后的路程中看到同类相食的残忍景象,也不想姜泠就此离世。
正在踌躇不前的时候,姜泠出现在他面前。
自从阴幛中出来以后,凌岓再也没有见过她睁开眼睛生龙活虎的样子。饶是从纸扎铺到今天也不过数日,他还是觉得这段时间过得无比漫长。
「我第一次见你这么犹豫。」姜泠一如既往的平静,「前几次在一起,我还以为你一直都是杀伐决断的人。」
「杀伐决断?」凌岓失笑,又不放心地问道,「你真的是姜泠?还是那棵老树变出来的幻境?」
「这个名字谁都能用。」女孩答非所问,「但现在和你说话的,是与你有过共同经历的姜泠。」
「看来他们真的有办法救你。」
「不如跟我说说,你在犹豫什么。」
两个人似乎在各说各话,可这样自顾自地回答却又能意外契合。
被考验者把这一路上遇到的事情和盘托出,对于最后这一程的困惑尤其作了强调。
「我想你…想你好好活着。你说过你要找你师父,师父没找到,我不希望你留下任何遗憾。」凌岓的陈述以这句话作为结尾。
「但你也不能真的任由这些人因为你的选择而死。」姜泠说。
「其实也算不上因为我的选择而死。梅树前辈说,这是快九十年前的事情了,即便我视而不见,他们也只是按照原定的历史轨迹走完自己的一生而已。」
「那不一样。」姜泠摇摇头,仿佛这件事情她能置身事外,「在画里我们不能改变什么,是因为本质上我们没有改变历史的能力和权力。但现在,你有了这样的能力。这种能力所带来的不是蝴蝶效应,而是实实在在能在你眼前立刻就给出结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