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不用,我们是自己吓自己。」凌岓往神像脚下走,给老婆婆腾地方。
姜泠跟着往里移动,视线却怎么都离不开眼前的老妇人。彭越还在继续讲鬼故事,她心不在焉地听着,听到「那是一只老鬼」这句时,她终于想明白了眼前人哪里不对。
起初她老妇人进庙时,惊讶丶瘮人等情绪混在一起,加上她衣裤上沾染的泥水,没人注意她穿什么丶穿得如何。现在她蜷在角落里闭目养神,这才让姜泠有机会把她整个人看个仔细。
外面下着雨,又是在山道中间,泥泞溅满了老人的鞋袜和裤腿,这不足为怪,奇怪的是老人的穿着——
靛蓝色的收脚袄裤裤脚处漏出几撮棉絮,口袋处有三个黑布补丁和几根不协调的白线,看起来像是被穿的人自己缝上去的;雾灰色的粗布上衫领口处变形严重,上衣袖口已经被磨烂了,还有好几处开线丶起球,给人一种使劲一抻就会让这件衣服彻底崩开的感觉。
但这也并非真正让姜泠奇怪的地方,真正不对劲的是衣服的款式。袄裤丶圆领琵琶襟上衣,怎么看怎么不像现代人会穿的款式。即便是近些年来,层出不穷许多改良版国风丶新中式的衣服,也没有哪件像老人穿的这身一样,既不贴身,也不潮流。
除此以外,穿衣服的季节也不对——现在是九月底,虽说有一点降温,可也远没到要穿棉裤棉衣的季节。老人皮肤很黑,脸上的皱纹写满了时间流逝;她头发灰白,盘着一个城市中不常见的髻,让人觉得她是从上一个世纪穿越来的人。
姜泠想把自己的发现告诉同伴,但还没来得及张口,又进来一个人。
「这地方有人,快进来避避雨!」
说话的是个老汉,他挑着一根扁担,身上的汗衫和腰间的菸袋锅子已经被外面的大雨打湿了,屁股后面跟着的一男一女两个小孩子也湿漉漉地进了庙。
小女孩年长一些,她扎着两根短粗短粗的麻花辫,穿着一身褪色的红棉袄。另一个年幼的男童是女孩的弟弟,他一只手被姐姐牵着,另一只手正放在嘴里吮。两个孩子瞪大眼睛看向姜泠一行人,怯生生的。
老汉放下担子,把孙子孙女安顿到了另一个角落里。他想抽菸,但菸袋锅子点不着,只好作罢。
「老刘头!你咋个也在这块!」老妇人张望了半天,认出了新来的三个人。
「王婆子!」老汉一听声音,眼睛一亮,「咋个?你也是遇上下大雨,走不脱?」
「是嗦!天晓得这个鬼雨啥时候能停!」
四个年轻人坐在神像脚下看着两个老人寒暄,一时都不知道该说什么。还是老汉先找他们搭话:
「你们是大城市来的吧,穿这么少,也不怕着凉?」
「大城市?」阚铭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您为什么这么说?」凌岓也很好奇。
「看你们几个穿的衣服,一看就是大城市里头的人穿的。」老汉磕了磕菸袋锅子,总算能嗅到一点里面菸叶的味道。
年轻人看着自己身上最常见不过的短袖和冲锋裤,面面相觑,不明白这为什么成了「大城市」专属。
小男孩挣脱开姐姐的手,啃着指头走到阚铭身边。阚铭一开始没明白他的意图,顺着他的眼神看过去才恍然大悟——他想要自己放在地上的奶糖,估计是刚才自己剥了一颗吃进去,把小孩子的馋虫勾了起来。
阚铭笑着把糖递给小男孩,却被老汉的大声怒喝吓了一跳——
「不许乱问别人要东西!」
小男孩一怔,然后畏畏缩缩地伸回了手。他眨了眨眼睛看着奶糖,又转头看看爷爷,可怜巴巴地窝回姐姐身边去了。
「那么凶干嘛,我又没下毒。」阚铭翻了个白眼,把糖顺手放在地上。
彭越觉得好笑,大声对老汉说,「大叔,我们不是坏人,是来这儿找…旅游的。小朋友也没开口要东西,是我们自己想给。」
说到这儿,彭越去拿地上的糖,却碰了个空。他还以为是阚铭收起来了,直问道,「糖呢?咋还藏起来。」
「谁藏起来?」阚铭白了他一眼,「那不就在这儿…糖呢?」
庙里陷入一阵诡异的寂静,奶糖刚刚的确在阚铭手边放着,也不可能有人在她眼皮子底下把糖拿走。两颗莫名其妙消失的大白兔奶糖,却让几个人心里油然而生一股凉意。
老汉也不知想到了什么,站起身就拿着菸袋锅子往小男孩身上招呼,「是不是你!是不是你偷了人家的东西!」
雷声虽大,雨点却小。老汉看着下手挺重,实际上却是收着力轻轻拍打。可即便如此,小男孩还是嚎啕大哭,一边哭一边大叫着「没有」丶「不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