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09年三月初一,软玉楼里灯火如昼,沸反盈天。
才貌冠绝平康巷的花魁娘子抚影姑娘今夜要出阁,挂牌梳拢,价高者得。
抚影姑娘十五韶华,正是青春娇嫩的好年纪。软玉楼要发卖她的消息不胫而走,一夜间成为大雍南都最津津乐道的话题。
待念及这抚影姑娘的入幕之宾是谁,看客们也就恍然大悟了。也是,楚四少爷与嘉珑长公主的婚事已是板上钉钉的事儿,这会儿那个抚影姑娘,一介青楼舞妓,可不就如烫手山芋一般了?
听说这抚影姑娘为着楚四少爷大病一场,消得憔悴,众人叹息一声,卿本无辜,可怜了红颜薄命。
抚影姑娘本名林妍,一袭盛装被推出来,坐在二楼高台的珠帘后面上。今日的软玉楼来了很多人,一楼的大堂里坐满了京城的权贵,甚至别处闻讯而来的富商。
酒气混着胭脂香蒸腾而上,林妍从高处看下去,堂下朱袍玉带济济,沐猴而冠,便是如此。
哀大莫如心死,林妍一心求死,已经绝食多日。
听着下面乱哄哄吵嚷嚷地抬价,她看见金辉也在里头。金辉与她是自小相识的玩伴,圆州首富金府里被宠大的小少爷,生的单纯好骗。金家小少爷似乎不大会应付这等荒淫的场面,急的涨红了脸,只知道一味地用更高的价钱压过别人。于是旁人也看出来金小公子对林妍的在意,存心逗他,轰轰闹着比着抬价。
身价超过了三十年前软玉楼花魁玉兰的身价——那是林妍的母亲;
身价又超过了十年前软玉楼花魁明月的身价——那是林妍的大姐;
满堂轰笑如沸水泼油,价钱已然高得十分离谱了。
忽然楼上雅室里有个青衣小厮出来,执铜锣清喝,扬声报道——
“楚四少爷,点天灯!”
小厮的声音干净脆亮,杂乱声顿时一静。
楚四少爷是当朝炙手可热的人物。长姐是中宫皇后宠冠六宫,父亲是当朝宰辅权倾朝野,外甥太子地位稳固,只他一个独子,状元出身允文允武,天骄样的人物,前途不可限量,没人敢和他抢女人。
珠帘后的林妍闻言惊起!
果然!果然如此,楚奕不可能放她离开。她林妍,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
丹蔻深深掐进掌心,林妍心里恨!
林妍掀起珠帘,轻移莲步,走出来站在了高台的栏杆前。
楚奕端坐在在雅室阴影里,神色淡然。还是那一身低调内敛的水墨色长衫,温润端方如玦如壁,好一个……笑面虎的楚四少爷。
林妍与他对上目光,忍下一腔恨意,幽幽道,“楚四少爷,别来无恙。”
林妍本就窈窕,多日未见,楚奕发觉她又瘦了许多,新做的衣裳也显得空荡荡的宽大,好似一阵风就能把娇弱的小姑娘吹倒一样。
这与他想的不大一样……楚奕眉头微皱,招来陈景吩咐几句,而后冷淡地点头示意,回她,“林姑娘。”
哄哄闹闹的大堂鸦雀无声,楚奕出手,果然是不一样。
“入幕之宾”和“红颜知己”的一出戏呀,她陪着他唱了好多年……林妍眨眨眼睛,抬头看见画梁上金粉彩绘的鸳鸯交颈图样,沥粉贴金,刺的眼睛疼。楚奕说的对,是她看不清自个儿的身份,云泥有别,从来不是一个牌面上的人罢了。
她从五岁就遇上了刚刚回京他,见过他最狼狈的样子,帮着他翻云弄雨,经历过一场场明刀暗箭,一步步站在了京城权贵之巅……可是,终究是不一样的,十年,整整十年,原来她从来没有看清楚楚奕这个人。到底是叛国佞臣之后,温润如玉的模样下面,是一副黑透了的冷硬心肠!
林妍向他福了福身,“抚影在此,谢过您多年照顾。”
照顾二字,林妍咬的分外的重,任谁都听得出话里有话。
楚奕心下一沉,却听林妍不紧不慢地继续道,“得您教导,林妍明事。圣人云,人之本心有四,一曰恻隐,仁也;二曰羞恶,义也;三曰恭敬,礼也;四曰是非,智也。非外铄我也,我固有之也。所谓石可碎之而不可摧其坚,竹可焚之而不可改其节……”
这话音不对!
楚奕听出来了,却在众目睽睽之下,他不能着急慌乱,于是沉声开口,“抚影姑娘,你我毕竟相识一场……”
他面上仍是君子如玉的淡定模样,但心里怕林妍冲动,想给她说,毕竟相识一场,不忍她余生凄苦,便将身契买了送她,还她自由……
可林妍扬声打断了楚奕没有说完的话——
“若非舍我本心而不得存于世——”林妍恨得咬牙切齿,目光如炬,高声喊道,“妍!宁!死!之!”
说那时迟那时快,林妍撑着栏杆一跃,翻身而下,身后的侍女眼疾手快地抓住一截衣袖,然而薄纱承受不了她下坠的重力,“刺啦”一声,一抓一拉间,衣袖瞬间撕裂……
火红的广袖决然坠下,绯色的鲛绡凌空绽裂,鎏金的鸾鸟张扬振翅——
一代名妓,香消玉殒。
林妍不知道,这一晚,楚奕一夜未眠。那枕边上锁的暗格里,有一份他当着授业恩师卫国公老太师的面签下的自己与林妍的婚书,婚书上的名字,是卫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