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林妍在楚府安了家。
楚家是传承了几百年的钟鸣鼎食大族,一本楚氏家谱几乎便是半部后雍五百年兴衰史。二十余年前北境犬狄蛮人大举南下,后雍帝都沦陷,朝廷以平江天堑为据退守江南,定都启城遂称南雍。休养生息六年后,联合平朔妘氏与带领江北遗民退守西北关外的隆德长公主组成三方联军反攻犬狄,三方联军势如破竹,却不料尚书左仆射楚宗里通外敌泄露军机,乌水河畔一役尸骨成山,北伐大业功亏一篑,南雍朝廷元气大伤,二十年,再无力北上。
楚宗一生宦海浮沉,是侍奉灵帝、愍帝、贞帝、哀帝与今上的五朝元老,百官之首位极人臣,晚节不保,落得个腰斩弃市的下场,满门抄斩、夷三族。唯长房一脉,圣上怜楚氏名门望族,又念长房忠烈,楚勋之父楚喻以一千残兵抵挡三万骑兵死守要塞有功,免其子死罪,贬烟州——
时楚氏大宗嫡脉百口,唯余长孙楚勋一人。
楚府旧宅很大,楚家的人口却极少。楚夫人十多年前随夫被贬烟州,早已习惯了烟州水土,她身子不大好,便留在了烟州不曾回京。满府上下,正经的主子只有三人——楚勋,楚奕,和楚婉。
林妍跟在了楚婉身边。
楚婉先前便时常说,可惜楚奕是个男孩子,素日里功课事务又忙,不好随她摆弄,令她一片长姐心肠无处施展。身边的丫鬟年纪又大了,不好胡闹。不想楚奕捡回了个小林妍,天生的美人胚子,养了几日,脸颊圆润了几分,就是粉雕玉琢的观音童子一般,可可爱爱的,让楚婉喜欢的不行。更要紧的这孩子聪明,凡事不需教二遍便记得清清楚楚,楚婉于是拿了本经文逗她,小林妍不懂经文是什么,楚婉叫她背,她就背了,什么稀里糊涂的般若波罗是一句也没看懂,愁眉苦脸地跟着念了两遍就给楚婉交差,楚婉一盏茶还没吃完,将信将疑地打开书,就听林妍小嘴吧嗒吧嗒,倒豆子一样地一个字一个字地蹦,竟蹦得分毫不差,把楚婉震惊得直道神了。
苗子是好苗子,可惜小林妍从没正经读过书,识字也算不得多。楚婉觉得可惜,左右她也无甚大事,便亲自把林妍带在身边,每日教她一个时辰,也不拘是诗词歌赋或是琴棋书画,想到什么便教什么了。
又到新一年初,屋子里燃了上好的银丝炭火,袅袅暖香自百鸟朝凤掐丝铜熏炉里悠悠升起,楚婉看着对席跪坐的孩子,悬腕垂笔,稳稳地落下个“婉”字。
“妍妍真棒,”楚婉拿来看了,轻轻柔柔地不住赞道,“这一笔收的极好,行笔进退有度,秀中藏锋,待你年纪再大些,手腕上有力气了,运笔更利落些,裱起来作墨宝也是可的。”
等越过了冬,林妍在楚府的日子便满了整年。五岁的孩子,只比年初入府时长高了些,圆润了些,照旧是一团孩子气,笑起来两眼弯弯,脸颊圆圆,好似个福娃娃。
“野有蔓草,零露漙兮。有美一人,清扬婉兮。”楚婉手执诗卷,对林妍讲道,“这一个‘婉’便是我的名字。”
林妍跟着念了一遍,品了品,弯起眼睛笑道,“清扬婉兮,的确很像大小姐呢!”
楚婉笑笑,提笔又写了两个字,笑问,“那妍妍再认一认,这两个,是什么字?”
“这个我认得!”林妍指着第一个道,“这是楚字,小姐您与我讲过,府里的灯笼上也是这个字,可这第二个……”
林妍拧起眉头,楚婉看着她,掩唇轻笑,却道,“你再好好想一想?”
“大?”林妍想着,遇字不识便念一半,“楚大?”
“你这小丫头,又胡乱造字了。”正巧楚奕进来,又气又笑,“你想一想,阿姐方给你讲了她的名字,作何给你写个‘楚大’去认?你再瞧瞧,那字上面一半念什么?”
林妍听了又去看,眼睛一亮,“亦!楚奕!我知道了,这是少爷名字!”
“真是叫阿姐把你宠的没大没小,”被小姑娘这么直呼姓名,楚奕倒也没介意,轻轻一敲她脑袋,笑眯眯道,“你可记好了,再念错,我便要喊你林女了。”
林妍缩缩脖子,也不怕他,知道少爷来是要与大小姐说话,忙爬下小榻,“我去与少爷备茶。”
“莫说妍妍,她才多大?”楚婉向来护着林妍,“你小时候不也同她一样?念字只念一半,烟州念因川,枯石岛念古石鸟?你只说古石鸟古石鸟,唬得我以为飞来了什么稀罕猛禽呢。”
“多久的事情了,”楚奕笑道,“姐姐竟都记得。”
楚婉不免带了几分怀念,“我自然是记得的,小时候岛上的日子……”她说着低头笑笑,“罢了,不提了。你这时候过来,外面有什么消息?”
楚奕这是方从外面回来,带着一身寒气,说话脱了外氅,“昨日年后才开朝,今日便不太平了。”
“怎么说?”
“徐太傅怕是要为林大人翻案。”
——自幼浸淫权术的人,便是天生有这份见微知著的本事,一针见血。
“林大人……的确获罪的冤。”楚婉叹气着摇头,“不想鸣冤来的这般快,可见朝中忠义之气未绝。父亲如何说的?”
“所谓清流,不过如此,以卵击石,不过图一时刚正清名罢了。”分明是个小小少年,开口谈论政事却老成地很,“今日朝上,徐太傅谏言立皇太孙,父亲说,朝中大局已定,太子获罪已废,长孙尚在襁褓,几位皇子正值盛年,再如何搬出宗法律令,也没有现在立太孙的道理,岂非置朝局动荡不顾?当年薛长公主为平反章华台案筹谋十年,不发则已,一动便是改换朝纲,雷霆之势平了乱局。而今这些自诩清流的忠义之士,竟连三两年也按捺不得,说什么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凛然大义,究竟还是有人争名,有人图利,借此生事,不自量力,愚蠢之至。”
“可惜了,不知这一番又要牵连多少人。”楚婉烟眉微蹙,她一向说话慢悠悠,平日里听着是温温柔柔,这时候就拢了股散不去的愁绪,“原还想着,尚且能偷得两三年清闲舒心的日子,竟这就……罢了,”楚婉笑笑,“打入京就料到的事情,早一天晚一天,又如何呢?难为你小小年纪,就要为家里事情奔波了。”
楚奕说都是应该的,承诺道,“是阿姐辛苦委屈才是,阿姐,等我日后有了功名,朝上争得一席之地,便做阿姐的依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