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头转了几度,看向掩映在玻璃窗上的阑珊灯火,眼里的光细碎不明。“大一快结束那会,有人来学校找我,一个我从来都没有见过的人。”她缩了缩脖子,觉得今天的天太冷了。明明开了暖气。“她说她是苏锡的妻子。”“苏锡,’锡飞常近鹤,杯渡不惊鸥’的锡。”“苏锡,他是我的爸爸。”她将脸埋进他的臂弯里,深深嗅了口他的气息,仿佛这样就能攫取到他的力量。“这是我第一次从陌生人口中知道爸爸的名字。”苏锡,苏溪。多么讽刺。沈清念念不忘的这个人,早就把她给忘了。江瑾舟一怔。忽然的沉默氛围给了他足够时间,来整理这庞大的信息量。她的自白,赵菱的不寻常。似乎所有的细枝末节都随着这个名字的出现,顺利拼凑成一条完整的线。“后来呢?”江瑾舟问。不是什么愉快的回忆,很多细节她其实已经忘得一干二净,也忘了那个女人后来对她说过的话。只记得自己说。“别去找我妈。”“求你。”按秦宓的话说,沈苏溪高傲骄横。她会逃避,但绝不会求饶。就算她的死穴上被人抵着一把利刃,她也不会因此屈服。可偏偏那时候,她打碎了自己的脊梁骨,生生将尊严献上,任由对方践踏。不知道是不是这般低声下气的姿态取悦到了女人。她笑了很久,红唇似火,非得把人灼伤才肯罢休。沈苏溪那时所有的恣意骄傲,也的的确确全被她烧成了灰烬。可抛弃尊严一次,能换取沈清的一时安宁。沈苏溪觉得值。“不是这样。”忽然的声音,让她下意识停住去寻他的脸。“苏叔叔他没有结过婚。至于你说的那个女人,应该是苏家曾经选中的联姻对象。”他的眼神很深,像一剂强心针打在她身上。“你妈妈她,没有做过任何伤害别人的事情。”沈苏溪沉默近一分钟,忽然笑了下,“那我爸爸呢?”江瑾舟抿了抿唇,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两人沉默的间隙,沈苏溪想起在铃兰街的生活。“小时候,我几乎没开口叫过叔叔这两字。张口闭口就是张爸爸,何爸爸……”“住在铃兰街的人都说,我逮着人就喊爸爸,就是个货真价实恬不知耻的狗崽子。”“可是他们都不知道,我是真想有个爸爸。”那样,沈清就可以不用再哭了。而她,也可以不用再害怕了。沈苏溪将自己的意识从回忆里狠命拽出。紧接着,眼前浮现出那张苍老的面孔。好不容易平复下来的情绪又开始波澜。其实过去的种种放在现在已经无足轻重。最多想起时,会觉得一阵慌乱。就像往心脏里注射了小剂量的麻醉,虽然还能感受到伤口传来的疼痛感,却又不是那样的痛。用一句话说,这些都是能忍受的。——如果他们今天没有出现的话。差点忘了。还有叶兆和叶雪。就好像冥冥之中有一双手剥夺了她逃避的机会,然后不断推着她往前走。告诉她,你已经没有退路了,你必须得去面对了。即便她还没有做好准备。“我就是个胆小鬼,我永远都当不了自己的英雄。”她的声音轻而慢,“阿舟,我想我妈了。”大概是哭累了,沈苏溪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隐约听见耳边有道声音,轻柔地像春日里的风。“做不了自己的英雄没关系,你以后的风雨我都会替你挡。”“你只需要躲在我的身后,娇生惯养地,长大。”-等沈苏溪熟睡后,江瑾舟将她抱到床上,便连夜驱车回到江家。在他的意料之中,书房的灯还亮着。赵菱就站在书桌旁,手里拿着一个木制相框。整个人全然不见白日里的热情,看上去有些倦怠。隐在昏黄的落地灯光下,又清冷得像是冬日山涧的泉水,被雾气缭绕着,神色显得朦胧不清。她已经将发髻散了下去,垂落在耳际的头发,打下的阴影恰好将照片上的三个人割裂开。他走过去,视线微垂。照片的最左侧,男人高大俊逸,含笑的眉眼堆垒出儒雅随和的气质。五官看久了,越觉得像一个人。而他的右侧,赵菱的左侧。那张脸,酷似年轻时候的沈清。赵菱慢慢从回忆中抽回意识,看见对面的人时,丝毫不觉得惊讶,坦然地将相框递过去。江瑾舟接过,耳边随即传来赵菱略显乏力的声音,“看见她的第一眼,我就觉得眼熟。直到傍晚在门口碰见苏家的人,又听她说起自己的事,我才知道这种感觉来自于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