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鹤青把灯吹灭,将自己笼在黑暗里。她不愿意让顾屿知道自己已经听不见的事,但心中明白不可能一直瞒下去。
至于为什么要瞒着他,燕鹤青把它归结于不想再看到顾屿哭得可怜兮兮,到头来还要让自己去安慰他。至于究竟该怎么瞒过去……燕鹤青取过符纸,试着画出聆音符。
符咒画得极为流畅,只可惜灵力流转间,她却仍旧什么也听不到。
天谴既至,果然无法用这类方法躲避。燕鹤青生平头一遭觉得有心无力,一时间不免感到深受挫败。
等到顾屿买完包子回到房屋时,燕鹤青已然没了踪影。
顾屿默默放下了包子,屏息凝神,察觉四周灵力波动。确认完这房屋内并无他人闯入的灵力残馀,这才松了一口气。
燕鹤青昏迷的这些时日,他一直提心吊胆,没日没夜地守在床边。生怕一不小心就真让她半只脚踏过往生门,从此上天入地再也寻不到了。
他闭上眼,略微平复了下杂乱心绪,再度感知灵力波动,踏出房门,沿着一条路前行。
走了不知多久,面前忽而层峦叠嶂,顾屿犹豫着向前走,绕过溪流,挤过山间缝隙,终于寻到了穿了一袭月白衣裳,坐在巨石上抛石子的燕鹤青。
顾屿向她走近了些,低声问道:「你怎么一声招呼都不打就一个人跑出来了,快把我吓死了。」
燕鹤青没有理他,只是不动声色地将手上黑白石子接连抛进水里,心情似乎有些不悦。
顾屿叹了口气,走到了她身边,取出了从集市上买来的包子递了过去:「喏,你要的包子,热的。」
燕鹤青似乎被面前突然伸出的包子吓了一跳,面色不虞,周身气压降了又降。嘴角抽了抽,瞥了顾屿一眼,心情愈发不悦。
这一眼让顾屿莫名觉得后背发凉,怔愣片刻,乖觉地收回了包子。他低头向地上看去时,这才发现燕鹤青坐的那块石头旁被劈成几片破损的棋盘。
顾屿走过去将棋盘碎片捡了起来,上面不知怎么被留下划痕道道,边缘处残馀了不少干涸的血迹,像是被人用蛮力徒手掰碎了一样。
顾屿眸色一凛,扔下棋盘,上前一步不由分说地拽住了燕鹤青的手。燕鹤青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任由他拽着,却又紧紧攥着手心中的剩馀的几枚棋子,不肯放开。
她的血一点点溢出指间缝隙,落到了他的手心,染红了曲折掌中线。
燕鹤青沉默片刻,忽而开口道:「棋子还没扔完,你先放手。」
顾屿紧抿着唇,一言不发地盯着她,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燕鹤青心中烦躁不已,冷冷瞪了顾屿一眼,伸出另一只手试图将顾屿的手指一根根掰开。
顾屿低头去看,眼中复杂情绪一闪而过,缓缓放开了手。
他向后退了几步,将手握成了拳,掌心刺痛,面色却是平常:「你还没说,你来这是做什么呢?总不会只是为了抛几颗棋子,打碎个棋盘吧?」
燕鹤青不答话,也并不去看他,转过头,将手中沾了血的棋子尽数抛入了溪流中。她闭上眼,手上刺痛后知后觉地传来。
燕鹤青忽而就没力气再同顾屿去辩解了。
她叹了口气,定定地看向了顾屿,低声道:「顾屿,我听不见了。」
顾屿看着她,面上神情似乎无悲无喜,站在原地,静静地等她说下去。
「我听不见了。但这仅仅只是个开始……这也是我违背誓诺所要付出的代价。五感渐消,时间一久,视触嗅味听,我一样都做不到。
到那时候,纵然活着也同死去没什么两样了。所以,我再给你次机会,在这里,杀了我。」
燕鹤青的语调没什么起伏,面色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在述说着一件与已无关的小事。但在这荒无人烟的地界中听起来,莫名令人心里发怵。
顾屿笑了一声,声音哽在喉咙里,有些发涩:「我说过,我要你活着。你活着,我才也会活着。你若死了,我陪你去死。」
燕鹤青盯着他的唇,微拧着眉,试图在心中弄懂他的意思。
顾屿看着她,又垂下眼眸,上前拉住了她的手按在自己的胸口,一字一顿道:「燕鹤青,别丢下我一个人。你会活下去的……你要信我。」
燕鹤青的目光一点点从他的面容移到按在他胸口的手上,死人是没有心跳的。可顾屿不一样,哪怕他入了迷渊,心脏也仍在跳动,就好像……他从未真正死去。
手心中感受到的跳动越来越剧烈,燕鹤青蓦然收回了手,合上眼,懒得再去隐瞒,认命般道:「……原来你都知道了。」
顾屿摇了摇头,低声道:「我不知道。」
说完才想起燕鹤青现在听不见,不免担忧地抬眸去看她。
燕鹤青却已经睁开了眼,眸色清明,神色冷淡地瞧着他:「是啊,从一开始你没死。是我将你拉入了迷渊,强迫你去闯十二城,让你屡次犯险,差点真的身死魂消。明白了?」
顾屿定定地看着她,紧抿着唇,一言不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