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陀见状,连忙冲身后随侍的人挥挥手,众人退了些距离,而刘彻全然不知。他的视线始终在那里,在菟丝花一般的女子身上。
少年天子看清了女子冻到泛红的指尖,和微风里不可抑制的颤抖,他忽然问道:“这料峭春寒,怎能一直待到现在?”
这一声询问于卫子夫而言着实惊悚。少女先是不可置信地抬眸,在须臾间确认自己并未幻听后匆忙回身。
一阵疾风刮来,早春那点浮雪全被吹到眼前,衬着少女通红的脸颊与鼻尖,与树梢的黄梅遥相呼应,那月光也将泪痕照得清晰。
刘彻心下一动,似是没料到真是美人垂泪。
“奴……嫔妾见过陛下。”
卫子夫下跪请安,身躯还在微微发颤,双手叠进雪地,嗓音沙哑。
刘彻走到她面前,双膝错开地缓缓蹲下,但膝盖并未点地。他握上卫子夫的手,犹如握上一团掺了水的冰块,寒得他一惊:“怎么不多穿一些?”
面对天子的问题,卫子夫几次开口却不能作答。她自午后便开始侯在这里,只希望天子能有兴趣来看看宫女出宫,得此进入永巷,也能让自己见到陛下。
她等得太冷了,索性沧池无人,她便开始唱歌取暖。后来卫子夫忽然想到,若是陛下能够听到她的歌声,那是否能多一分见到陛下的可能?
所以她唱得大声了些,唱了唯一与他们有联系的《小雅》,不断祈求上天能听到自己的愿望。可日落西山依旧无果,心灰意冷下才换了曲子。
本以为山重水复、无路可逃,但希望出现得如此猝不及防,叫她一时回不过理智。
比卫子夫的回答更快到来的,是一双绣着千金绦纹的手套,等冻僵的手指被放置其中时,还能感受到上一个主人残存的温度。
“朕已让春陀去替你找件挡风的外袍。”
刘彻正执起她另一手,轻轻用拇指搓了两下:“这双手似乎比朕上次见时粗糙许多。”
这一句不知触碰了什么心弦,三魂六魄终于回到身躯,卫子夫颤着唤了句“陛下”。
还未等刘彻反应,少女忽地又要叩拜,可天子还握着她的手,自然就没叩到地面。
“陛下,妾求您怜惜。”她垂眸请求道。
“妾知道自己身份低微,去年得了陛下的宠幸才得以入宫服侍,家人也因此能脱离奴籍,这全是因为陛下的仁慈。可陛下……”
卫子夫有些哽咽,那些在脑中想好了无数次的说辞也只能吐出前段,最后的句子在舌尖绕了又绕,不知道被丢去了哪里:“妾在宫中无所依靠,只能与家人生别,书信往来困难,便只能捧着几月前的回音日日读来……”
她忽然很想控诉,控诉这深宫的一切,控诉她的不自由,甚至有些怨,怨眼前的九五之尊为何草草将她带来。
“陛下,求您放嫔妾出宫,放奴婢离开。”
刘彻看着眼前人的身子越说便拜得越低,手上也传来一瞬间温热又冷却的触感,他低头一瞧,果然是染了滴泪。
“陛下,妾求您怜惜,哪怕是将嫔妾贬为奴婢,去做宫女,哪怕是让嫔妾重新做回奴籍,哪怕是充去乐府。”
天子一只手掌便能将她的手全部包裹,他也的确这样做了,“可你出宫去做些什么呢?”
祈求的女子闻言一怔,随后答:“若公主不再需要嫔妾,嫔妾便去为人刺绣裁衣,亦或嫁与——”
嫁与一良人为妻。
女子的道路如此狭窄与短小。除了女红和侍候他人,卫子夫此时想不到其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