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很快,卫子夫独有的美妙嗓音又把他拉回到故事。
他们之间隔了一小段的距离,好像很近,又好像很远。
除了第一次见面以外,刘彻好像再没有在卫子夫身上看见如此灵动的样子。少女的目光温柔,嘴角始终挂着最温柔明媚的笑意,讲到喜欢有趣的地方还会抬袖轻掩,最为情动时就会抬眸对上自己眼睛。
蛾眉曼睩,目腾光些③。
不知不觉,窗外又下起了大雨,噼里啪啦的雨落让卫子夫猛然回神。
“嫔妾多言。”她请罪。
那股灵动的生命力似乎要消失远去。
刘彻微微摇首:“朕喜欢,子夫下一次也可讲与朕听。”
别太拘谨。
“下个月,让卫青带你阿母一同入宫吧。”
卫子夫一怔,随后不可置信地抬眸,眼皮轻颤,似乎是想看清身前人的神情,但刘彻并未垂首看她,只盯着一处摇曳烛火。
她半晌回神:“谢陛下。”
因茂陵已经开始修建,需要迁徙部分民众④,又碰上黄河水灾,虽然都已下达命令,奏章也已肃清,但刘彻的心无法完全安定,半个时辰后便安坐于案前品读各方上奏的策论。
卫子夫不知道刘彻看见了什么,只清楚陛下的眉头越皱越紧,眼中的思虑越来越重,可惜她读不出具体的情绪。
但她听得懂陛下未曾言明的意思,室内仅她二人而已,抛却窗外的簌簌雨声,可算上针落可闻。
九五之尊,似乎也没有那么遥远。
少女忽然想起自己幼时见过的阿翁与阿母,想起她们在一天劳碌后互相捏肩捶背……她开始思考自己是否可以。
许久过后,卫子夫端来了一个漆盒,那里是她今日特意做的点心,本是做给卫青,但不知怎的就留下了一部分。
她有些忐忑,又带了一些不可避免的期待,将食盒轻轻放在了漆案的最右侧。因为生怕打扰刘彻,她便一直乖乖跪坐在一旁等待。
卫子夫最近总是感到疲惫,不多时便有些困倦,头每垂下一点便又努力抬起,如此反复。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雨似乎下小了一些,卫子夫恍惚间听见一声轻笑,下巴也传来温热的触感,她一惊,瞬间抬眸。
天子不加掩饰的笑意引入眼帘,手指还轻轻地垫在她的下颏,见她睁眼,天子放低嗓音:
“还未到亥时,怎么困成这般?若是累了,便去——”
休息。
最后二字卡在喉咙。
女子似是清醒又好似不是,只稍稍抬首又微微侧头,将自己的左边脸颊轻轻贴在天子掌心,又在片刻呼吸间规矩地重新坐好。
在刘彻尚未完全回神之际,卫子夫打开漆盒,露出两盘卖相尚佳的糕点,她想说些什么,直到最后也没有开口,沉默地将漆盘移到陛下面前。
他们相顾无言,只有片刻的对视。
刘彻的目光随着卫子夫的动作移到糕点,他拿起一块白花花的米糕,也同样一眼就能认出不是宫中的厨子。
晚膳只吃了小半碗的人在后知后觉的饥饿里想起母后。
想起她很多次为父皇所做的糕点。
“嫔妾不累,”卫子夫道,“有陛下在身边,嫔妾感到很安心。”
最起码现在此时,她不必担心孤独终老于高墙永巷,不必忧心成为一个满身泥泞的疯子,不必惊恐有朝一日也许会命丧黄泉。
刘彻的目光重新落回她身上,晦暗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