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想了想自己那天背着大包小包像是逃荒,身后又跟了一个亦步亦趋的小尾巴,三岁的孩童一手拿着新的拨浪鼓,一手拿着梅花簪,脖子上还挂了个绑罐用的麻绳。
二人站在家门心虚地把东西往身后藏。
那副场景把站在门口等待的卫少儿气得掐腰数落。
收拢回忆的少年难为情地擦擦鼻尖:“这不是要送给阿姐的东西吗,可是去病的心意。”说到此处,卫青无奈一笑:“他现在会挑得很,整个摊位上最贵的那支一下就被他抓上了。”
“去病现在有多高了?”
卫青站起身,在自己小腿处比了比:“差不多这么高。”
卫子夫目光柔和些许,仿佛看见了一个那么大的孩子:“长得真快。”
虽是得到了特许,但寻常男子终究不能在后宫久留,卫青要在太阳落山之前离开,姐弟两个聊了两三个时辰,便只能依依不舍地告别。
临行前,卫青将自己身上鼓鼓囊囊的荷包放在卫子夫手中,后者只需要轻轻一捏,便知道这里是满满的铜板。
少年最后拥抱了姐姐,在少女的耳畔轻轻说道:“阿姐不必忧心,家里一切都好。只是阿母要对你说,下次来家书时莫要再瞒着近况,她都能看得出来……只会更忧心。”
在怀抱分开之时,卫子夫眨了眨有些酸涩的眼睛,她对着卫青轻笑颔首:“子夫知错了。”
是对卫媪所言。
望着少年一步三回头的背影,卫子夫忍着泪,挥手让他放心离开。直到再也看不见人影,少女才轻轻用手指抿了一把泪花。
归期、信期,然未有期。
如实相告,徒增烦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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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彻是在用过晚膳之后驾临荣华殿的。
但他也没什么胃口。
春来冬去之时,雨是更迭的使者,万物本该在春雨里苏醒焕发,但物极必反,黄河水于此时暴涨,泛滥平原县,民众受灾,闹了饥荒,甚至有了人相食的状况②。
这几日他都在处理这些奏章,派人前去治理。
略带疲惫的天子想要寻一处安静的地方休息,也不想只有自己一人在书房看书。想要安静,但也没有那么静——这让他想起了卫子夫。
因心血来潮,荣华殿那边没有提前知道天子要来的消息,所以刘彻伴着一声声“奴婢见过陛下”的跪安里,撞见了还未装束的卫姬。
少女被自己的突如其来吓住,左耳甚至还没来得及挂上耳珰,但还是得体规矩地于门前行礼,刘彻觉得有些好笑。
“怎么这个时候还在装束?”
天子坐在漆案一侧,看了看手里的那只玛瑙耳珰,觉得这粗糙的手艺不像是宫中的物件。
“得陛下垂怜,嫔妾今日见到了卫青,”卫子夫跪坐在他身前,“这都是他带来的物件,是嫔妾家人送来的东西,所以嫔妾就想着试一试……”
刘彻打量了一下卫子夫的穿着,瞧着那件淡红的曲裾便也知道其来历统一。他颇有兴趣地为少女戴上了另一只耳珰,还在完毕后调皮地弹了一下。
卫子夫的耳垂忽地变得更红。
天子从她身边离开得很快,他虽已知道了全部答案,但依旧问道:“卫青还给你带些什么了?”
闻言,卫子夫起身,一点点为他介绍自己身上的衣服,头上的首饰,腕间的镯子……
说起这些开始的少女开始变得滔滔不绝,如数家珍地介绍着东西与她的家人,第一次讲到入迷时还随口说出了些童年趣事,她自觉失礼,便是要抬眸请罪。
但天子不在意地摆手,眼睛发亮地看着她,饶有兴致:“继续,民间的事也多说与朕听听。”
卫子夫虽然得了令,但起初还是不免小心。但她最近总是敏感多情,理智往往要为情绪让路,渐渐地,回忆再一次攻擂了她的心防。
刘彻支着下巴,思绪逐步从宫外趣事转到了少女本身,淡色的衣裙只配头上简单的珠玉银钗,乌黑柔亮的墨发垂落,灯火忽悠忽悠地摇曳。